
马克·吐温曾称她的父亲为“星条旗下最卑劣的人”:他以残酷至极的手段建立起自己的铜业帝国,其行径就连铁石心肠的美国资本家也为之震惊。他的女儿休格塔继承了父亲的百万家产,却逃进了一个满是神情忧郁的法国玩偶和微型日本寺庙的世界。而当这一切仍不足以让她逃离令人恐惧的现实时,她在病房里找到了最终的庇护所。这是一个关于美国最冷酷商人之女,如何穷尽一生试图躲避他所缔造的世界的故事。
年少的休格塔·克拉克
“星条旗下最卑劣之人”的女儿
1906年春,当地震后的旧金山陷入一片火海时,巴黎降生了一个女孩。她的父亲敛财手段之残暴,连腐败横行的镀金时代都为之震撼。马克·吐温将威廉·安德鲁斯·克拉克称作“所能找到的、星条旗下最卑劣的人”。
休格塔67岁的父亲从宾夕法尼亚的贫困中崛起,成为蒙大拿州的铜业大王之一。他在1907年拥有的1.5亿美元资产,相当于如今的30亿美元,财富来源于铜矿、铁路、报纸以及土地投机,其中包括未来拉斯维加斯的建立。
展开剩余90%休格塔的父母
她位于纽约第五大道962号的家族宅邸绝非普通住宅——可以说,那是一座极尽奢华的纪念碑:121个房间,配备30间浴室。就连家境殷实的范德比尔特家族见了也瞠目结舌。休格塔的母亲安娜·欧仁妮·勒沙佩勒比丈夫小39岁,最初是克拉克的被监护人,后来成为他的第二任妻子——这活生生地证明,他对美好事物的痴迷收藏,丝毫不亚于对铜矿的狂热。
休格塔人生最初的13年,与挚爱的姐姐安德烈一同生活在这个金碧辉煌的世界里。姐姐活泼迷人,能流利说法语,小提琴演奏技艺精湛。但1919年,脑膜炎夺走了16岁安德烈的生命,在妹妹心中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1925年威廉·克拉克去世,给19岁的女儿留下巨额财富,使她成为美国最富有的女性之一。休格塔与母亲离开这座巨型宅邸,搬进了一处“简朴”的、仅有1400平方米的公寓。
休格塔的公寓所在的住宅
这成为休格塔逐步逃离那个夺走姐姐、强加给她从未渴求过的财富的世界的第一步。
两年婚姻
22岁那年,休格塔嫁给了威廉·麦克唐纳·高尔,一名曾为她父亲工作的法律系学生。但这段婚姻仅维持了短短两年——从1928年到1930年。
律师在离婚文件中以丈夫极端残忍为由提起诉讼,而真正的悲剧或许在于,休格塔意识到,即便婚姻也无法给予她所追寻的情感避风港。
到1930年,24岁的休格塔所经历的失去,比许多人一生所经历的还要多:姐姐离去,父亲离世,婚姻破裂。她拥有数亿美元,却不明白如此巨大的财富意义何在。于是她决定不走慈善事业或攀登社交阶梯的常规道路,而是转向内心,转向那颗被失去、孤独与不理解折磨的灵魂。
玩偶代替世人
1929年在科克伦美术馆举办的展览,本应让休格塔·克拉克跻身华盛顿上流社会顶层。她有七幅画作参展,评论家称赞她非凡的天赋,这位铜业女继承人展现出作为严肃艺术家的潜质。可她却把自己锁在第五大道的公寓里,在那里滋生出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艺术执念,最终吞噬数百万美元,并使她成为人类历史上最痴迷的收藏家之一。
休格塔(右)与父亲,以及疑似她的姐姐
她的收藏品增至1157个古董玩偶:600个日本玩偶,400个法国和德国玩偶,每一个都被登记、描述并妥善存放于专门之处。但对休格塔而言,这些绝非普通玩具——它们是一个复杂平行世界里的居民,在这个世界里,她拥有现实中无法企及的掌控感。
1860至1890年的法国玩偶成为她的特殊挚爱,尤其是神情忧郁的朱莫悲伤娃娃。一个标有225号、高66厘米的朱莫玩偶,后来在拍卖会上以113500美元成交,而其估价仅为25000至35000美元。就连她儿时的玩伴苏泽特,一直保存在旧衣箱里,也以27450美元拍出,估价仅600至900美元。
我们的主人公收藏的大致就是这类玩偶
但休格塔的执着远不止于购买。20世纪50年代末,她开始向克里斯汀·迪奥定制19世纪玩偶的高级定制衣橱。她出席巴黎的迪奥时装秀——这是她为数不多仍愿意现身的公开活动之一——挑选款式并非为自己,而是为这些无声的伙伴。
留存下来的与迪奥先生热尔韦的通信,展现出她对细节近乎偏执的关注。1959年的一封信中提及寻找某种特殊古董面料未果,而1962年的便条则表示,夫人终于收到小王子系列服装,感到“无比欣喜”。
价值百万的微型寺庙
她对日本文化的热爱,体现在委托日本工匠制作符合历史原貌的微型寺庙、城堡和茶室。最雄心勃勃的作品是一座微型寺庙,为建造它,需获得日本政府特别许可,使用专供皇室建筑的雪松。这座模型耗时三年完工,在20世纪40年代花费了这位疯狂的女继承人8万美元,相当于如今的约140万美元。
休格塔的其中一座模型
通过中间人凯瑟琳·马什,休格塔展现出马什所称的“对日本艺术与文化的惊人学识”:她以学术般的精准了解所有传说与日本民间故事。除追求历史真实性外,克拉克夫人还定制带有童话故事的复杂桌面立体模型——长发公主、睡美人、侏儒怪——每一个都如同现代桌面打印机大小,构成完整的叙事场景。
德国工匠将这些童话小屋制作成微型剧院,墙壁上绘有布景。她还定制以圣女贞德为主题的宗教场景和带有锡制士兵的军事堡垒。为维护藏品,她聘请了专门人员:熨烫微小衣物,修补易碎的瓷质脸庞,管理曼哈顿公寓里复杂的储藏系统。
她的私人助理克里斯·萨特勒成为藏品的主要管理员,研究每件展品的历史并负责新的收购。“她酷爱拍卖,”萨特勒回忆道,尽管玩偶数量已多到无处展出。
但1941年,这份纯真的爱好引起了联邦探员的注意,他们在这位富有的女性对日本文化的痴迷中,察觉到某种更为险恶的意味。
联邦调查局与玩偶间谍
珍珠港事件后,不幸的休格塔被怀疑与日本政府关系过于密切。联邦调查局的调查聚焦于她大量购买日本艺术品,以及那些需要获得皇室特别许可的微型建筑。
休格塔·克拉克
突然间,她那座花费8万美元、使用日本政府许可雪松建造的寺庙,成了间谍案中的证物。她的律师后来描述了长达数月的审讯,这给本就内向的女继承人造成了心理创伤,尽管调查人员除了发现这位富有的女性对18世纪日本文化的真挚热爱外,并未找到任何颠覆性证据。
这段经历成为本已饱受创伤的她心理转变的转折点。如果政府能将她纯真的收藏行为歪曲为叛国嫌疑,这个险恶的世界还潜藏着多少危险?到20世纪50年代,休格塔不再前往母亲在圣巴巴拉的23英亩庄园贝洛斯瓜尔多,她向亲属解释道:
“没有母亲在,去那里我会难过。”
贝洛斯瓜尔多
此后60年,这座奢华宅邸一直完全空置。1963年母亲安娜去世,连接休格塔与外界的最后一根纽带断裂,她只剩下玩偶与回忆相伴。在接下来的近三十年里,她几乎足不出户,将自己封闭在第五大道的公寓里,营造出一个密不透风的真空世界,数百只玩偶为她提供了人类无法给予的安全感。
在病房里的二十年
1991年,84岁的主人公被诊断出患有皮肤基底细胞癌。坐拥三处豪华庄园的休格塔·克拉克住院治疗,并做出了一个令人费解的决定:永远留在贝斯以色列医疗中心那间小小的病房里。
尽管癌症治疗后她已完全康复,但医院里受管控的环境——规律的作息、专业的界限、安全感——触动了她内心深处对安全的渴求。她下令将自己心爱的玩偶搬进病房,在医院的墙壁内复刻了一个迷你版的第五大道庇护所。
接下来的20年,她每年支付约40万美元,只为“享有”住在装饰过的房间里、在玩偶陪伴下看动画片的特权。她的日程固定不变:每天12小时与私人护士哈达萨·佩里相伴,循环观看《蓝精灵》《摩登原始人》《史酷比》,定期收到新的芭比娃娃。尽管拥有价值数亿美元的空置庄园,她却在医院病床上找到了比任何一座用父亲铜业财富买下的豪华客厅更多的慰藉。
休格塔病房窗外的景色
贝斯以色列医疗中心的工作人员很快意识到这位病人非同寻常的财富,发展部门的员工写下内部备忘录,指出她拥有难以想象的百万家产且无近亲。随后发生的一切,被调查者后来称为“一场持续二十年、瓜分她铜业遗产的全面行动”。
护士哈达萨·佩里在数十年间收到的礼物总值超过3100万美元:五栋房产、珠宝、一辆价值20万美元的宾利和一把价值120万美元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医生们共获得300万美元,其他护士也收到数十万美元,医疗护理变得形同对老人的信任滥用。
然而尽管如此,据她的医生所说,休格塔“直到最后都拥有极其敏锐的头脑”。她完全清醒地选择了这种怪异的生活,就像她当年清醒地选择为玩偶定制哪款迪奥时装一样。
遗嘱、纷争与拍卖会上的玩偶
2005年,98岁的休格塔在六周内签署了两份截然不同的遗嘱,埋下了一颗死后引爆的法律定时炸弹。3月的遗嘱将遗产留给21位远亲,即她父亲第一次婚姻的后代,而她从未见过这些人。4月的遗嘱则完全剥夺了这些亲属的继承权,计划在贝洛斯瓜尔多建立艺术基金会,剩余的3000万美元留给护士哈达萨·佩里,此外还有大笔款项分配给律师、会计和医院工作人员。
2011年5月24日,休格塔去世,距她105岁生日仅两周。亲属们发现,她的律师华莱士·博克禁止他们参加葬礼。相互矛盾的遗嘱引发了激烈的法律争夺战,不仅决定了她3至4亿美元遗产的分配,也决定了珍贵玩偶收藏的命运。
休格塔·克拉克
亲属们对后一份遗嘱提出质疑,声称一个住在病房里、看着动画片、任由庄园空置的女人,显然不具备做出此类决定的相应行为能力。辩方则反驳称,她头脑极为敏锐,只是极度恐惧外部世界,且没有金钱概念。
2013年9月达成和解:亲属们在税后获得3450万美元,贝洛斯瓜尔多按照休格塔的意愿成为艺术基金会。哈达萨·佩里同意返还500万美元,未根据遗嘱获得任何财产,但保留了3100万美元生前赠与中的大部分。
2020年1月,特里·奥尔特拍卖行在圣巴巴拉拍卖了她传奇的玩偶收藏,世界各地的收藏家争相竞拍她微型世界的碎片。那只66厘米的朱莫玩偶以超过10万美元成交,儿时玩偶苏泽特的成交价则超出估价30倍。
如今,走进贝洛斯瓜尔多房间的参观者,看到身着迪奥时装的玩偶和日本微型寺庙时,仍会感受到同样的谜团。这位舍弃宫殿选择病房、爱玩偶胜过世人、拥有一切却只愿得到安宁的女人,在死后依旧神秘,正如她生前那般不为人知。
这位镀金时代最后的女继承人揭示了:4亿美元可以买到一切,却买不到她真正渴望的唯一东西——让时间静止,永远活在纯真、简单而安稳的童年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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